机器之心编辑部
曾几何时,回答我们对 AI 的需深期待尚显朴素:写邮件、翻译论文、度思旦充当聊天搭子。考复科智那时的布人 AI 宛如一名初出茅庐的实习生,虽能指哪打哪,文社却常伴以一本正经的展蓝“幻觉”。
然而近两年,皮书AI 的回答发展势如破竹,不再局限于简单的需深文本生成,而是度思旦全面接管复杂工作流:从代码编写、资料检索到方案生成,考复科智甚至能自主拆解任务、布人调用工具并校验结果。文社
这种能力的展蓝跃升引发了连锁反应:程序员开始被 AI 替代部分职能,白领岗位面临“隔壁工位坐满 AI”的现实,学术界更是迎来巨变。AI 大幅降低了论文写作门槛,无需理解学术理想,仅凭格式整理便能产出“庄严”的文本。于是,批量生成与投稿成为可能,审稿人用 AI 辅助审稿,作者则在文中植入针对 AI 的提示词以获取好评。各方虽节省了时间,但“知识是否真正增加”仍存争议。
核心问题随之浮现:我们获得的究竟是知识,还是形似知识的产物?当工作日益外包给 AI,人的主体性何在?
复旦大学发布的《2026人文社会科学智能发展蓝皮书》正是对此的回应。相较于首期关注 AI 对人文社科的“单向赋能”,本期蓝皮书聚焦「重新发现深度思考的价值」,提出 AI 与人文社科的关系正从单向赋能转向「双向融合」:AI 重塑研究范式,而人文社科则需界定 AI 的使用边界、目的及约束机制。
作为特别支持单位,上海科学智能研究院正携手复旦大学,持续探索这一深度融合路径。

计算器普及后,人类无需再手工计算复杂数字;导航出现后,记忆路线不再是刚需。依此逻辑,AI 既然能分析资料并生成结论,人类似乎可以“少动脑筋”。
然而,社会问题绝非算术题。
蓝皮书以“气候—社会系统耦合”为例指出,真正的难点不在于处理变量数量,而在于理解自然系统与社会系统在结构、变量和尺度上的错配。模型运算能力不等于问题理解能力。

气候—社会系统耦合的三类错配:结构、变量与尺度。
算术题只需验证答案正误,而知识生产与公共决策必须追问:论证是否可靠?假设是否合理?风险是否可控?问题本身是否具有前瞻性?
蓝皮书认为,研究瓶颈正在转移:从“能否处理海量材料”转向“能否提出真问题、建立真实机制、形成可检验证据链”。
诸如“何谓值得研究”、“模式如何解释”、“结果是否公正”、“研究是否固化偏见”等判断,无法被彻底自动化。AI 能力越强,人类承担的判断责任反而越重。
AI 日益具备推理与工具调用能力,俨然成为“研究伙伴”。但它究竟是在“理解”,还是在高仿“理解”?
四十多年前,塞尔的“中文屋”思想实验质疑了句法操作能否产生语义理解。今天,大模型将此问题具象化:我们如何判断模型理解了什么,又遗漏了什么?
蓝皮书指出,人类智能并非简单的“输入—输出”。人类通过感知与注意将刺激组织为情境,通过记忆与认知地图将经验结构化,通过情绪与价值筛选信息优先级。
人智协同的第一步,是明确分工。AI 擅长对象识别、信息检索与文本生成,但极易将复杂社会经验简化为易处理格式,将需深入理解的问题伪装成已解决问题。人类需从“对象识别”走向“情境理解”,从“信息存储”走向“经验组织”,从“生成”走向“价值判断与自我反思”。
因此,认知科学至关重要。深度思考并非对抗 AI,而是人机协作中需激活的核心能力。有价值的认知型 AI 不应仅提供单一流畅的答案,而应辅助人类提出问题、比较证据,保持判断的主动性。
AI 介入科研后,最显著的变化是速度。文献整理、数据清洗、代码生成乃至初稿撰写均可瞬间完成。学者无需在重复劳动中消耗精力,思想深度也不应由参考文献格式的调整次数来证明。
但研究速度与知识速度并非同义词。论文生成快,不代表概念澄清、数据理解或因果关系成立。语言模型擅长构建连贯叙述,而学术研究最危险的时刻,往往就是叙述过于完美之时。
风险潜藏在看似中立的“技术操作”中:变量选择、指标构造、样本区间划定,背后皆蕴含理论判断。机器虽无阴谋,但若在第一步犯错并自信地延续后续二十步,后果严重。
另一风险来自自动化模型搜索。AI 可无休止地尝试变量组合与参数设置,直至找到显著性更高、拟合度更佳的结果。过去受限于时间的“P值操纵”,如今可被高效包装为理论发现。
自动化科研的真正挑战,不在于机器是否犯错,而在于错误能否被及时发现、过程能否被回溯、结论能否被重新检验。
AI 在识别分类、风险判断、材料审核及政策匹配方面能力激增,为决策提供高效参考。其优势在于速度快、无疲劳、无情绪波动。
然而,不疲劳不等于公平。
蓝皮书引用研究显示,在处理健康论坛帖子和国际学生访谈时,人类能捕捉医患互动、文化责任等细微差别,而大模型倾向于将其概括为标准类别。模型并非不理解,而是善于将“难理解”改写为“易处理”。
在公共治理中,这种简化可能直接侵害人的权利与待遇。蓝皮书据此区分两种 AI 嵌入模式:
区别不在于技术用量,而在于权力是否转移。若“人在回路”仅表现为点击“确认”,则人工复核沦为责任表演。
人工角色必须拥有介入权、纠偏权和解释权。否则,当 AI 影响权利时,问题便不能止步于“模型准不准”,而需明确部署者、复核者、解释者及申诉受理者的责任归属。责任可分工,但不可因分工过细而蒸发。
“深度思考”常被误读为个人美德——面对问题暂缓回答。但真正的深度思考必须嵌入研究流程、治理程序与组织制度,要求系统保留让人谨慎、质疑和纠偏的条件。
深度思考不等于拒绝 AI。无需为证明人类尊严而坚持手工整理材料。关键在于:工作可交予 AI,但证据链不可外包。
研究者仍需判断:问题价值、概念转化准确性、数据因果支持度及结论适用范围。
蓝皮书介绍的 STRIDES 框架,将复杂研究拆解为理论、方法、数据、执行和审查环节,并在关键节点设置检查:假设需明确、证据需定位、数据代码需版本记录、高风险结论需人工重判。

STRIDES 系统概览:从研究设计到对抗式审查的工作流闭环
AI 参与后的研究产物不应仅是最终论文,还应保留研究问题、数据字典、分析脚本、运行记录、审查意见及人工裁决,确保结果的可追溯性。科学的可信度源于他人能沿证据链重走一遍,而非结论来得快。
团队建议进行自我检查:关闭模型后,能否用自己的语言说明问题、证据来源、假设前提、反例及适用边界?若只能复述“很有道理”却无法解释逻辑,或问题被改造为模型易答形式,则 AI 已从助手异化为判断代理。
公平、透明、安全、以人为本等原则虽正确,但若无法转化为程序,便仅存于文件之中。
蓝皮书强调,AI 治理需覆盖全生命周期:部署前评估风险,运行中记录关键决策并监测异常,出事后复核纠偏。
治理需分级:普通信息检索可降低门槛;涉及公共安全与关键决策的系统,则需严格测试、审计与部署。
治理不仅是“告知”,更需保障受影响者的知情权、质疑权与救济权。否则,说明义务将沦为晦涩的技术文件,申诉渠道将变成无人问津的网页。
治理不是踩刹车,而是修路:明确提速区、限速区、护栏位置及事故责任。没有规则的道路不代表自由,只代表强者更快,弱者更险。
AI 擅长回答既定问题,但社会难题往往缺乏公认的标准答案。
效率与公平冲突时,何者优先?技术创新带来整体收益却让部分人承担代价时,何为合理?公共利益与个体权利矛盾时,边界何在?
这些问题无法通过扩大参数规模自动解决。
蓝皮书将人文社科对 AI 的“反向赋能”具体化为:将价值冲突转化为可分析的权衡,将社会后果转化为可测量指标,为技术发展提供方向感与解释力框架。
模型可预测后果,但不能决定谁该为效率付出代价,也不能判定代价是否值得。
以中华早期文明大模型为例,多模态模型整合了文献、文字、图像、遗址与地理数据,构建了统一知识空间。其意义不仅在于检索效率,更在于改变证据组织方式。然而,连接越多,专家越需判断:哪些关联具历史意义,哪些仅为表面相似;哪些叙事基于可靠证据,哪些仅因模型组织而流畅。
这正是人文社科不可替代的原因:不仅指出偏见与漏洞,更要解释价值冲突、分析制度后果、理解个体处境,协助社会形成共同承担的判断。
技术解决“能够做什么”,人文社科继续追问“为什么要做”、“应做到哪里”、“代价由谁承担”。
AI 与人文社科融合常被局限于少数实验室与明星成果。但这不足以支撑长期发展。
AI4SSH(AI for Social Sciences and Humanities)基础设施不仅是购买算力或堆砌模型,而是多模态数据底座、计算环境、领域模型、智能体、工具链及协同机制的整体建设。
建立共同数据规则比购买算力更难;让不同学科真正理解彼此问题比发布模型更难。挑战在于将零散项目沉淀为可持续的组织能力。
此外,认知科学等新兴学科需同步谋划。作为连接哲学、心理学、神经科学、计算科学与社会科学的桥梁,认知科学既助力理解人类智能,也校准机器智能。高校应重视此类基础学科建设,推动人智协同从工具使用走向范式创新。
蓝皮书构建了「中国高校 AI4SSH 指数」,从研究核心能力、发展创新潜力和社会传播能力三个维度,涵盖 3 个一级、7 个二级及 10 个三级指标。

该指数提供了结构化观察窗口:揭示哪些高校已形成稳定交叉体系,哪些仍停留于零散项目;哪些有产出缺制度,哪些有成果缺社会转化。
总体判断显示,中国高校 AI4SSH 发展呈「体系初构、梯次分明」格局,研究产出与本土融合进展较快,但在国际影响力、源头创新、制度支撑及社会服务转化方面仍有短板。
衡量 AI4SSH 发展,不能仅看模型与论文数量,更要看数据、工具、规范、人才及协作机制的长期运转能力。技术可快速升级,制度与组织只能缓慢学习;决定 AI 与人文社科发展高度的,恰是那些难以演示的“慢变量”。
复旦大学党委书记裘新在序言中寄语:在智能时代,“始终守护思想、砥砺思考,保留独立思索、理性判断、追问价值、明辨取舍的从容和定力,以思想之深引领智能之变”。
这不仅是技术观察,更是复旦文科面对智能时代的集体思辨。
重要的是:
* 在自动生成前,先判断什么问题值得提出;
* 在模型给出结论后,继续追问证据是否可信;
* 在技术进入社会前,明确边界与责任;
* 在多种未来之间,保留人的价值判断与方向选择。
我们无需证明人在任务速度上优于机器,而应重新确认人在知识生产与社会运行中不可转让的判断与责任。
机器可助我们抵达许多地方。至于为何出发、去向何方、以及抵达后如何生活,这些终极命题,恐怕仍需人类自己回答。
蓝皮书将于 7 月 17 日在 WAIC 2026「人工智能全球治理与可持续发展」论坛正式发布,全文下载请关注复旦大学国家发展与智能治理综合实验室官方。